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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是李弘,人們對於我的記憶已經一年一年的淡漠,我少年時撰寫的
《瑤山玉彩》如今在合璧宮的書箱媢衎尨`爛,長安和洛陽的街坊酒肆
仍然有人在談論奇怪的合璧宮夜宴,但是我知道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我了
,多少年來那些對宮闈秘事充滿好奇的人,仍然在猜測我母親武則天一生
中每一個玄妙而可怕的細節,猜測我母親武曌如何不露痕跡地使她親生之
子死於合璧宮的一場夜宴。
        那也是一處奇蹟,奇蹟的締造者需要通過無數幽玄之門,而我的母
武曌,歷史上唯一做了女皇的女人,她恰恰可以通過每一扇幽玄之門。
 
        傳說我是一次隱秘的宮廷亂倫的産物,傳說我的生命孕育在長安城西
感業寺的禪床上。這樣的記載在我接觸的史籍中是無法查閱的,但它像一
塊黑色的標籤貼在我的身上,它使我的身體一年年地單薄羸弱,它使我在
蓬萊宮的兄弟姐妹群中顯出一種陰鬱的格調,與太子的歡樂格格不入,我
知道那是一種天生的疾病。
 
        有一個叫獨孤及的宮吏,他對感業寺故事的前因後果瞭如指掌,我曾
經私下派人尋訪過他,但後來我聽說獨孤及很早就暴死在宮牆外的禦河
了,那時候我兩歲,或許根本還沒出生,其實我知道即使有一天面對那個
叫獨孤及的人,我也無法從他嘴媗巨鴗麽,我是太子弘,但我什麽也不
會聽到的,就像緊閉雙眼可以領略黑暗的奧妙,但當你睜大眼睛時看見的
總是紅色或黃色的燭光。
 
     我總是看見我身上那塊黑色的標籤。
 
     我看見永徽二年的一個炎熱的夏日午後,長安城祭奠先帝太宗的鑼鼓
驟歇,宮牆內外香煙依然繚繞,我看見年輕的父皇微服私訪感業寺的馬車
穿越街市,新柳的枝葉未及遮蔽午後熾熱的陽光,而青紗車帳則藏匿了父
皇疲憊的卻充滿情欲的儀容。父皇喬裝成富商去感業寺探望太宗時代的舊
宮人,在堆滿金銀布帛的客堂上,他看見了那些先帝遺留下來的藉藉無名
的宮人,紅顔消褪,滿面愁容,黑衣縞素誇張了她們的哀怨和絕望。在這
群古怪的女尼中間,才人武曌恰似蓮花出水,以她的美麗和沈靜震驚了父
皇的心,父皇的目光不再是半醒半眠,他驚異於武才人的美麗竟然在晨鐘
暮鼓的尼庵堣j放異彩,那個白布裹頭的女人未施脂粉,鳳目寬頤之間凝
聚著一半倨傲一半嫵媚的神情,而黑衣堛甄袢穻釆籅滲袹擗孺在向父皇
傾訴著什麽,在氣氛拘謹肅穆的感業寺堙A父皇分辨出才人武曌獨特而大
膽的語言,她在喚起他的回憶,她在提醒他的許諾,於是父皇依稀想起在
先帝太宗的寢宮堨L們曾經眉目傳情,在他如廁的時候他曾和這個女人有
過短促而狂熱的性事。
 
      父皇的眼睛堣w經是柔情似水了。
       獨孤及作爲一個絕頂聰敏的奴僕,對於天子的一舉一動都能作出迅捷
準確的判斷。他似乎預感到感業寺堛熙o個女尼日後將長伴君主的龍床,
據說就是獨孤及在皇宮與感業寺之間暗中奔忙,爲父皇與母后超越倫理的
私情開啓了一道道方便之門。
 
        獨孤及後來被淹死了,我說過那是一個謎,我關心的當然不僅僅是這
個謎底,更加令人眩惑的是參與製造這個謎的人,我的父皇,我的母后,
爲什麽他們偏偏在庵寺的禪床上孕育了我的生命?
 
        我對於李姓家族的所有歷史都充滿好奇之感,內心對每一位先祖父輩
都作出了隱秘的公正的評價。我以爲我的曾祖父高祖李淵不過是個走好運
的庸人之輩,我的祖父太宗李世民被世人的溢美之辭湮沒了一生,節操與
敗德並存,智慧與魯莽相濟,輝煌了自身卻給大唐宗室留下了無數禍根;
再說我的父皇,李姓家族的江山就在他的手媟援韝@旦,他的軟弱的性格
和無知的頭腦成爲多少哲人的笑柄。在著名的合璧宮夜宴之前,我已經預
見了我的家族致命的病灶,病灶來源於我的母后武曌,在我短暫的生命
她是橫亙於我頭頂的一朵烏雲,我預見了她的災難卻無力抵禦,災難首先
降臨於我的身上,正如世人所知道的那樣,我死於合璧宮夜宴,我就是被
則天武后毒死的太子弘。

        我母親武曌於西元六五四年重返皇宮,作爲太宗故人的那些特徵,黑
色的法衣已經抛在感業寺的草叢堙A曾被剃度的頭頂也已經蓄起青絲,她
戴著一頂別出心裁的花帽來到後宮,其美麗而獨特的風韻使所有的嬪妃側
目。
 
        宮人們都知道武才人的重返宮門得益於王皇后與蕭淑妃的一場宮闈之
戰。那時候生有一子二女的蕭淑妃深受父皇的寵愛,被嫉妒所折磨的王皇
后在聽說了父皇與武才人的私情之後,不惜功夫地把武才人接進宮中,希
望以武才人離間父皇對蕭淑妃的專寵。王皇后當然沒想到她的一番苦心換
來的是更壞的結局。
 
        我母親武曌再入後宮被封爲昭儀。二十七歲的武昭儀給宮人們留下了
非常美好的印象,她言辭謙恭,行爲卑屈,將超人的智意和謀略隱藏於溫
厚的笑容之後。武昭儀初入後宮依附的第一個人是王皇後,幾乎每天率先
向王皇后請安,刻意的諂媚在武昭儀做來恰似行雲流水,王皇后把她引爲
知己和至愛,在父皇面前激賞有加。

       王皇后察覺到武昭儀對父皇的狐媚之力更甚於蕭淑妃,已經爲時過晚。
武昭儀無聲無息地替代了蕭淑妃在父皇心中的位置,這個來自尼庵的先帝
的棄婦已經牢牢地縛住父皇的寵幸之手。王皇后哀歎她的輕信和失策,她
想與同樣受冷落的蕭淑妃聯手排斥武昭儀,但是父皇對武昭儀的如癡如醉
的愛戀已經堅不可摧了。
 
        我可以想像那場著名的后妃爭寵之戰,那時候我剛剛學步,據說母親
經常帶著我在後宮的花園奡疏B,現在我無法詳述那個教子學步的年輕母
親了,只記得她的嚴厲的難以抗拒的聲音,爬起來,走,走啊,這種聲音
以它的威懾和尊嚴一直伴我長大成人。
 
        除了後來備受溺愛的太平公主,我還有一個妹妹,但她在襁褓中就死
於非命。她的死同樣是宮中的一件謎案。宮人們普遍認爲是不會生育的王
皇后以錦被扼殺了那個幼小的生命,但是沒有人能提供確鑿的證據。有關
此事的另一種說法是武昭儀親手弑女以陷害王皇后,這是一種令人心驚膽
寒的說法,同樣缺乏證據,但在我充分認識了我非凡罕見的母親以後,我
似乎更相信後一種說法。事實上在合璧宮夜宴未及發生之時,我已經相信
母親可以用任何人任何事物爲她的權力夢想下賭注,包括我,包括我的兄
弟姊妹,包括她的所有血親和骨肉。
 
        我的父皇卻相信是王皇后殺死了他鍾愛的女嬰,這是父皇日後罷黜王
皇后最初的基礎。我母親則在悲悲切切的哭泣聲中握住了一個有效的籌碼。
現在看來我的父皇就是這樣開始鑽進母親綿長的巨形圈套中的。

       據說父皇不久就攜我母親到朝廷重臣長孫無忌家暗示重立皇后之事,
長孫無忌是我的舅祖父,當時在太公任上輔助國政,他的耿直的嫉惡如仇
的品格使他在這個話題上裝聾作啞。長孫無忌的阻礙使我母親的封后之夢
延遲了數月,但是後來卻也給自己招來了滅頂之災,這當然是另外的故事
了。另外的一些朝廷官吏,譬如禮部尚書許敬宗,中書舍人李義府,他們
似乎預見了武昭儀的輝煌未來而力主封武廢王,他們的賭注後來被證明是
押對了,而他們的仕途幾起幾落曲折多變,這當然也是另外的故事了。

       我可以想像三個女人爭奪后冠的鬥爭是如何愈演愈烈的。許多朝廷重
臣捲入了這場鬥爭,並爲此付出了代價,除了德高望重的太公長孫無忌、
中書令褚遂良在父皇面前力陳封武昭儀爲後的種種弊害,其言辭之鋒利使
我母親在珠簾後暴跳如雷,我母親手指叩頭流血慷慨激昂的褚遂良大叫道
,爲什麽不撲殺了這個獠賊?!
 
        那是我母親在宮中初露崢嶸的一個細節。
 
        關於王皇后與蕭淑妃幽禁於冷宮別院的結局在所有宮人預料之中。王皇
后毀於巫術邪教,這確實只是一種假像,她的悲劇在於與我非凡的母親同處
後宮之中。有一天宦官們在皇后的鳳榻下發現了釘滿鐵釘的桐木人,桐木人
的面貌酷似高宗,高宗大怒,於是皇后以及參與巫術的魏國夫人的滅頂之災
應聲而降。李氏皇朝對於巫術邪蠱一貫深惡痛絕,我的父皇甚至無暇查證桐
木人的真實來路,於暴怒之中將王皇后和她的同盟者蕭淑妃投入冷宮。
        
        一些宦官們深知桐木人事件的內幕,他們躲在角落堨庢q畏或惶惑的目
光觀察著武昭儀,在急風驟雨般的宮廷之戰中噤若寒蟬,而事件的策劃者武
昭儀容光煥發地坐在書案前撰寫她入宮後的第一本著作《女則》。

      我的母親武自幼熟讀四書五經,言辭文章風采飛揚。《女則》告訴後宮
的所有嬪妃宮人,身爲女子應該恪守先帝們制定的所有道德禮儀,其中有一
條規定嬪妃以下的宮人不許隨便接近皇上。後來我聽說母親當時制訂這個規
則是針對我的姨母武氏的,武氏那時也被父皇召入宮中並且有與母親爭寵的
迹象,當我捧讀《女則》時,不得不歎服我母親的深謀遠慮和對現狀未來的
深度把握,由此看來她在身爲昭儀撰寫《女則》時已經考慮到日後的皇后之
道了。
      西元六五五年十一月一日,父皇命司空徐世攜帶印信正式冊封武則天爲
皇后。那一年我三歲,對於文武百官前往肅儀門朝見新後武照的空前盛況了
無記憶,但我想那應該是一個寒風蕭蕭太陽黯淡的冬日,我的母親迎風端坐
於肅儀門上,心事蒼茫,而她的微笑被十二種花飾的瓔珞、珍珠、紅玉、翡
翠、藍寶石和黃金飾物所掩映,絢爛奪目,肅儀門下的文武百官無不爲新后
的天姿國色和萬千儀態所懾服。
     
        太極門左右的鐘樓鼓樓鐘鼓之聲齊鳴,文武百官高聲齊呼:皇后萬歲,
皇后萬壽無疆。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我母親做了大唐的皇后。那一年我三歲。
 
      我不記得王皇后與蕭淑妃的模樣了,兩個曾經是父皇專寵的女子後來被
我母親砍除手腳浸泡在酒缸堙A她們在酒缸堳s哭數日後死去,哭聲使鄰近
的掖庭宮的宮人們夜不成寐,自古以來在宮闈之戰中失敗的女子都獲得了最
殘酷的下場,而且其惡果株連九族。不久父皇把顯赫一時的王皇后家族改姓
蟒,把蕭淑妃家改姓爲梟,據說這是我母親的主意。
 
        有人告訴我蕭淑妃臨死前籲請上蒼將她轉生爲貓,將我母親轉生爲鼠,
蕭淑妃企望在來世咬死她的仇敵。從此,深受嬪妃們溺愛的貓兒被盡數逐出
宮中,他們告訴我這就是我從來沒見過貓的原因。
 
  2
 
       第二年,父皇廢黜了皇太子李忠,作爲皇后嫡出的長皇子,我被立爲太
子。李忠的生母是一個地位卑微的宮婢,而他的義母王皇后的幽魂已經無法
庇護這個木訥沈靜的少年,他被父皇封爲梁州刺史,上任之前他的東宮侍宦
避之不及,紛紛離開東宮不辭而別,我記得李忠離宮時淒涼的情景:孤騎一
乘三五個年邁的隨從。我不知道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如何在異鄉僻壤獨自生活。
 
        冊立太子的大典舉行了三天三夜,我覺得我的耳朵快被各種嘈雜之音刺
破了,我摀著耳朵,我想尖叫,但我的母后以她的目光和威儀制止了我。

      我的母后力主將這一年的年號由永徽七年改爲顯慶元年,她對變換文字
符號的迷信由此可見一斑。從此大唐的年號因爲頻繁的更換而變得紊亂不堪。

      我的姨母武氏因爲母后的緣故從一個孀婦受封爲韓國夫人,她是皇后的
胞姐,其容貌之姣美更勝皇后幾分。她曾與父皇有過一段隱秘的戀情,也因
此沒有躲過我母親編織的黑網。韓國夫人有一天中毒而死,父皇異常悲傷,
我想他清楚地知道韓國夫人死于同胞姐妹之手,但是他似乎羞於追查此事,
在草草殯葬了韓國夫人之後,父皇又封韓國夫人十五歲的女兒爲魏國夫人,
這就是父皇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唯一熱衷的事了,他絕對沒有想到年輕的魏國
夫人在十年後重蹈她母親之覆轍,以豆蔻之年死於另一次宮廷投毒事件。
 
        母后不容許任何女子靠近父皇,即使是她的姐姐和外甥女。我想那些受
害者並非輕視她們的對手,她們的錯誤在於把幻想寄託在父皇身上,她們不
知道能淩駕於父皇之上的女子是唯一的罕見的,那些香消玉殞的紅粉佳麗,
她們無法與我非凡的母親相比擬。
 
        說到我的父皇,他像一隻高貴的相思鳥被皇后縫織的那張黑網所圍困,
被圍困的還有他的仁慈和良知,他對縱情聲色的酷愛。父皇軟弱和被動的性
格世人皆知。當他意識到我母親的無情和野心妨礙他的生活時,曾經萌動過
廢黜第二任皇后的念頭,父皇密召中書侍郎上官儀進內宮商議此事,詩名遠
揚的上官儀對天子的意圖心領神會,他起草了一份秘密的詔令,與當年廢黜
王皇后一樣,我母親在詔令中的罪名也是施行巫術,但是這紙詔令未及頒佈
就被憤怒的母后撕成碎片了,那是龍朔二年的事,其時我母親的密探已經遍
佈宮中,沒有任何秘密能瞞過母親的視線。

      上官儀的草詔墨跡未乾,母親已經趕到父皇的內宮。她對於自己母儀天
下爲國分憂的所作所爲作了悲憤的表白,她的狂怒和兇悍令父皇感到驚惶無
助,而她在淚灑甘露殿之餘對王朝的積患和瞻望極具說服力,它使父皇心有
所動。我的怯懦的優柔寡斷的父皇,他任憑母親將詔令撕得粉碎,最後將可
憐的上官儀作爲替罪羊扔給母親,父皇說,這都是上官儀的主意。
 
        我母親就這樣以無羈的方法消除了她一生中的第一次危機,她駕馭父皇
的方法多種多樣,似乎每一次的奏效都易如反掌。父皇爲什麽如此害怕我母
親?我不知道,宮廷上下又有誰能知道?
 
        我想一切都是李氏王朝的氣數,一切都很神秘而不可逆轉。
 
        所有的宮廷風波都會導致一些人頭顱落地,因爲按照通常的解釋,那都
與篡朝謀反的陰謀有關。上官儀不久被李忠謀反案所株連,他的曾經裝滿了
華麗詩句的腦袋被斫殺在長安的街市上,百姓們都聞說上官儀之死緣於他對
皇后的敵意和攻訐,卻沒有人知道他是被我父皇隨手出賣的,當然,這是宮
廷內幕了。
 
        李忠謀反案是一種模糊的缺乏依據的說法。我聽說過一些那個異母兄弟
奇怪的習性癖好,在他幽居梁州和房州期間,他時刻擔心他的生命被暗箭毒
藥所傷害,他害怕出門,害怕膳食,每天都要更換睡眠的臥床,有時候他穿
上侍女的衣服來躲避他害怕的暗殺。他們說李忠後來獨居幽室,迷戀于占卜
和巫咒的撲朔迷離的過程,從這個昔日的東宮太子身上散發出一種蒼老和陰
森的鬼氣,使近旁的宦官和侍女難以接近。我想李忠是企圖以此逃脫他的厄
運的,但我母親懷著斬草除根的心理爲他羅織了串通上官儀和王伏勝謀反的
大逆之罪,李忠二十二歲那年被父皇賜死。暗殺並沒有在他身上發生,他是
被我母親精心織就的白絹勒死的,我不知道這是李忠的造化還是悲劇。
 
        少年居於東宮,我常常在無意中發現李忠留在宮中的一些物件,書冊、
筆硯、劍鞘、鳥籠或者香袋,有時夢見李忠像一個幽魂似地潛進宮中——拾
取他的遺物,我害怕在夢中夢見李忠,說來可笑的是,李忠害怕有人暗害他
,我卻時常害怕李忠回宮暗殺我。
 
        我母親武曌也害怕幽魂,那是王皇后和蕭淑妃的噴發著酒氣的幽魂,有
一段時間當她通過太極宮那些陰晦僻靜的角落時,她總是以華袖遮擋住眼睛
和面部,她說她看見王皇后和蕭淑妃在那媊せ滿A她們用腐爛的手指和足趾
朝她投擲。而一些宮女們也在後宮的永巷堿搢ㄓ@隻疾行的黑貓,它的淒厲
的聲音酷似已故的蕭淑妃,宮女們說那就是蕭淑妃,因爲她們記得蕭淑妃臨
死前說過來世變貓懲殺武后的誓言,她們相信變了貓的蕭淑妃正在追逐她生
前不共戴天的仇敵。
 
        我難以想像母親是怎樣度過了被幽魂追逐的日子,她從來不畏懼任何活
人,但對於死人她卻有所顧忌。我母親勸說父皇由古老的太極宮遷出,花費
鉅資改建高祖時代的大明宮,後來終生長居洛陽,其原因就在於她對那些幽
魂的恐懼。我覺得這是一件令人費解的事。
 
        顯慶四年我母親與她的心腹許敬宗聯手翦除了她的敵對勢力:長孫無忌
、褚遂良、柳奭、韓瑗等人。那些顯赫多年的達官貴人因爲封后的問題與我
母親繫上生死之結,他們也許未曾預料到做我母親的仇人意味著滅頂之災隨
時而來。
 
        許敬宗在我母親的庇蔭下步步高升,權傾一時,作爲回報他替我母親除
掉了她的無數隱患,包括連父皇都素來敬重的開國元勳長孫無忌。長孫無忌
是被太子洗馬韋季方出賣的,據說許敬宗單獨審訊了韋季方,韋季方言稱長
孫無忌欲糾集朋黨另辟新皇朝,重新拾起他丟失的權柄。與其說這是韋季方
屈打成招的口供,不如說那是我母親爲長孫無忌構思了多年的罪名。許敬宗
向父皇三次奏報長孫無忌的謀反案,父皇垂淚不止,他對於案情的懷疑在許
敬宗的如簧巧舌和慷慨陳詞之下猶如堅冰消融,父皇哀歎親臣的不忠,卻懶
於讓長孫無忌當面對質,他對舅父的發落是仁慈的,剝奪封爵采邑,貶逐黔
州,但長孫無忌第二年就于憂憤交加的心情中自縊而死了。
 
       長孫無忌的一生以過人才智和高風亮節睥睨衆生,他曾鼎力相助先祖太
宗締造了大唐的黃金時代,沒想到最終被我母親的纖纖玉手織進了她的黑網
之中,所以我相信長孫無忌自縊前哭瞎雙目的傳說。
 
        那是我母親締造的第一個勝利,或者說她在一場強手之戰中贏得了第一
個勝利,而所有重要的史籍都如此記載:武後自此獨攬朝廷的大權。
 
        這一年我七歲。
 
  3
      洛陽是個繁華的風情萬種的都市,從麟德二年開始,父皇和母后長期居
留此地,除了國家大典之外,再也沒有回到長安。
 
        我不知道母親是否真的喜歡洛陽,遷居洛陽對於她至少是一種躲避亡靈
的方法,母親十四歲進宮,留下一段坎坷的如泣如訴的回憶,長安的宮殿不
僅給予她甘霖,也曾給予她苦水,而我母親似乎對後者耿耿於懷,她時常對
父皇和兒女說長安是她的傷心之地,而八百里以外的洛陽宮使她感到安寧和
舒適。
 
        童稚時代起我就常常出入於洛陽宮和西園禁苑,看著這個荒涼的故都在
母親的設計下一年年地繁盛起來。童稚時代我就對禁苑內的合璧宮留下了深
刻的印象,那是一座綠樹繁花環抱的涼宮,炎夏之際母后喜歡帶著我和兄弟
們在那堨怷砥C合璧宮的東邊有方圓數堛瑣捏悁嚏A一湖碧水之上倒映著南
方石匠們精心仿製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而池邊的五十座亭臺樓閣
金碧輝煌、美侖美奐,它們像疏密有致的星星護衛著母親居住的明德宮,那
堛漱@切都帶著夢一樣的奢華氣息。
 
        我有一些模糊的美好的記憶,記得多年前一個夏日早晨我與父皇母后乘
龍舟在凝碧池觀賞蓮荷,雨後的陽光照耀著我的帝王之家,粉色或淺鵝黃的
蓮花吸吮著露水,一點點地吐露芬芳,我記得我也曾在父母膝下沐浴天倫之
愛,我的父皇蒼白而清俊,天子龍顔含著幾分慈祥幾分疲憊,我的母后寬額
方頤,一顰一笑之間容光煥發,美豔動人,我聽見樂工們的弦樂絲竹在湖上
隨波流淌,漸漸遠去,我看見那個龍舟上的孩子笑得多麽燦爛,他的澄澈的
目光正遙望著池水另一側的合璧宮。
 
        世人皆知太子弘死於蹊蹺的合璧宮夜宴,但是那個龍舟上的口銜珍珠衣
著錦繡的孩子,對於未來他一無所知。
 
        我羞於談論那部爲我留名的《瑤山玉彩》,誰都知道那是宮廷王族慣用
的欺世盜名的伎倆,事實上《瑤山玉彩》的著者包括了許敬宗、上官儀、楊
思儉等禦用文人學者,而五百卷的書冊也只是古今穠詞豔句的大雜燴。《瑤
山玉彩》完成後母親讓我將書獻給父皇,父皇喜出望外,賞給我絲帛三萬匹
,我不知道三萬匹絲帛有什麽用,我也不知道父皇爲什麽對這種虛假的事情
如此輕信。
 
        我自幼跟著率更令郭瑜讀書,那些書都是由母親爲我選定的,我十歲就
開始讀《春秋左氏傳》,讀到了許多充滿權術、陰謀和殺戮之氣的歷史故事
,楚子商臣的弑父故事使我感到驚慌和茫然,我問郭瑜,商臣爲何弑父?郭
瑜說是爲了奪取王位,我又問郭瑜,爲了王位竟然弑父,天理人倫難容此事
,孔子爲什麽把它記載下來傳給後人呢?郭瑜說那是爲了讓後人明辨是非善
惡。郭瑜的回答模棱兩可,沒有使我滿足。我拒絕將《春秋左氏傳》再讀下
去,但郭瑜告訴我,那是我母親爲我圈定的第一本書,我必須讀完這本令人
生厭的書。
 
        我知道我母親非常喜歡《春秋左氏傳》,後來我也知道母親一生的業績
得益於她對這本書的領悟和參透,每個人都從書籍訓誡中獲取不同的營養,
這是讀書的妙處。而我喜歡《禮記》,篤信純潔而理想的儒教信條,這使我
的成長背離了我母親指定的航向。
 
        宮中的青春時光黯淡而恍惚,總是在病中,總是在白駒過隙之中爲浮世
蒼生黯然神傷。我懷疑我的所有疾病都緣於那種不潔的亂倫中的父精母血,
我在銅鏡中看見我的鬱鬱寡歡的臉,看見一條罪惡的黑線在我臉上遊弋不定
,我甚至經常在恍惚中看見閒置於感業寺的那只淫蕩的禪床,孕育於罪惡中
的生命必將是孱弱而悲傷的,我想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從十三歲那年開始受父皇之命在光順門主持朝覲,雖然那只是臨時的
一些機會,由我裁決的也只是些雞零狗碎的無聊小事,但這些經歷使我有緣
接觸形形色色的文武百官和民間的世風人情。據說許多門閥貴族和朝廷重臣
對我抱有殷切的期望,我想那是因爲我對所有人都溫恭有禮,而我的母親對
我卻總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睨視,母子之情一年一年地冷淡,我想她也許察
覺出我對一個淩駕於父皇之上的女人的不滿,儘管她是我的母親,儘管她是
一個舉世無雙的滿腹經綸智慧超群的女人。
 
      東宮的宮女群中也不乏天姿國色的紅粉佳人,但我從少年時直到與裴妃
大婚從未與女色有染,同樣地我也沒有斷袖龍陽之好,我的潔身自好在宮廷
中被視爲異數,人們猜測我的多病的虛弱的體質妨礙了我,沒有人相信我對
淫佚和縱慾的厭惡,沒有人看見我心中那塊陰雲密布的天空,就像沒有人看
見草是如何生長的一樣。
 
       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常常拒絕母親的操縱,這種拒絕使我感到
滿足。拒絕有時候不需要言辭,我母親常常用煩惱的語氣對我說,我不喜歡
看見你的眼睛。她明顯地從我的眼睛媗爸鴗F一個字:不。我說過我母親不
是庸常之輩,也許她看得見我心堭鄞礙熙控滫漱悛禳A也許她看得見東宮滿
地的青草是如何在憂鬱和懷疑的空氣中瘋長蔓延的。
 
        我母親一直在爲我納妃的問題上殫盡心智,她最初選定的東宮妃是司衛
少卿楊思儉的女兒,我不認識那個女孩,只是聽說她的美貌傾國傾城。這件
事情後來以幾近醜聞的結局收場,因爲宮廷密探發現楊思儉的女兒與長安有
名的風流浪子賀蘭敏之私通。賀蘭敏之是已故的韓國夫人的兒子,也就是我
母親的外甥,據說他一直懷疑韓國夫人的中毒事件與我母親有關,而我母親
也一直對這個風流成性的紈絝弟子惱怒不堪。賀蘭敏之也許對我母親的大義
滅親沒有防備,他與楊氏的私情對於我母親是一種挑釁,我母親怎樣接受這
種挑釁呢?說起來是最簡單的,把司衛少卿楊思儉召來痛斥了一番,取消了
這門婚事,而賀蘭敏之最終被塞進了流放嶺南的囚車。我母親後來曾經告訴
我賀蘭敏之的下落,他被隨車士卒用馬繮勒死,屍體棄于路旁,她還用調侃
的語氣說到有一家野店酒肆用賀蘭敏之的屍肉做了人肉包子,出售給路上饑
饉的販夫走卒。
 
        這件事的整個過程都讓我感到噁心,我驚懼於母親如此談論賀蘭敏之的
死,無疑她把自己對他的仇恨強加於我了,事實上我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受到
什麽損害,我與賀蘭敏之無關,與楊思儉的女兒亦無關,而那對青年男女的
不幸應該歸咎於對我母親的侵犯。
 
        我二十二歲那年才與裴居道將軍的女兒完婚,滿宮中對裴妃溫厚賢淑的
人品交口稱頌,我對那個小心翼翼地恪守著禮教的女人也充滿著感激之情,
但是衆所周知我與裴妃的婚後生活是短暫的,那個可憐的太子妃從我這媕
取了什麽?當我們偶爾地在燭光埵P床共寢的時候,裴妃是否看見了我臉上
閃爍著那條災難的黑影?是否知道我的生命正從她身邊疾速地消遁?可憐的
太子妃對於我頭上的那塊陰鬱的天空一無所知。
 
        讓我試著回憶一下我不喜歡的戰爭吧。
 
        與高句麗王國的戰爭曠日持久,大唐士卒死傷無數,我的祖父太宗皇帝
和父皇似乎都花費了畢生心血贏取這場殘酷的戰爭。驍勇善戰的徐世最後把
高句麗的國王高藏生擒回朝時,我的父皇狂笑不止,他把高藏作爲祭品呈獻
給太宗皇帝的陵墓,然後又呈獻給太廟埵C祖列宗的亡靈,盛大的狂熱的凱
旋儀式使長安城陷入了節日的氣氛之中,我看見那個被浮的年輕國王坐在囚
車堙A臉色蒼白,眼睛堨R滿悲涼的濕潤,我沒有任何的喜悅和自豪,我從
高藏的身上發現了我自己的影子,只不過我坐的是另一種以金玉錦繡裝飾的
囚車罷了。
 
        我不喜歡戰爭的結果,得勝回朝的官員們受到父皇的加官封爵和金銀之
賞,而那些戰死疆場者被異鄉的黃土草草掩埋,很快被人遺忘。戰爭總是使
數以萬計的男人命喪黃泉或者下落不明,父皇把那些下落不明者一概視爲逃
兵,他曾頒佈過一道嚴酷的近乎無理的詔令,那些在戰爭中失蹤的士兵一旦
返歸故里,全部斬首示衆,其妻子兒女也遭連坐,男爲奴女爲婢。
 
        一次春日的微服出巡途中我看見一個空空蕩蕩的村莊,沒有人煙,只有
幾條野犬出沒於茅舍內外,我回馬下的宦官,爲什麽這個村莊沒有人?一個
宦官說大概村堨X了逃兵,連坐之罪是常常導致這種荒涼之景的。我在村外
的官道上遇見了一個年邁的瞎眼農婦,她懷抱著一件東西面向路人慟哭不止
,我無法忘記我與那個農婦的談話。
       你在哭什麽?
       哭我的兒子。
       你懷堜窱菑麽?
       我的兒子。
       你兒子被斬首了?
       是皇上砍了我兒子的頭。
        你兒子是逃兵嗎?
       不,不。官府抓丁的時候他在發熱病,我把他蒙在地窖堙A他只剩下
半條命捱到現在,好不容易病好了,下田耕種了,可皇上派人砍了他的頭。
      我記得那個悲慟的農婦抱著她兒子乾枯發黑的頭顱,她的瞎眼已經不
見淚痕。當我因驚悸而拍馬離去的時候,我聽見後面傳來的更爲悲慟的哀
叫,客官行行好,把我的頭也給皇上帶去吧。
 
        出巡迴宮後我一夜未眠,瞎眼農婦的哀哭之聲猶在耳邊,我連夜寫了
一份奏疏呈給父皇。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這是我的奏疏中的精義,我
覺得我有義務勸諫父皇停止濫殺無辜。幸運的是父皇採納了我的奏議,更
幸運的是我最終挽救了一批逃亡者的生命。
 
        我是東宮太子,對於宮外的蒼茫人世我只是一個安靜的觀望者,我還
能做些什麽?長安大饑饉的時候莩遍地,大明宮角樓上的鴉群每天都往西
集隊而飛,我問侍宦烏鴉何故西飛,侍宦告訴我長安城媔做眶蛩ごU逃荒
的災民,活著的人把餓死的堆在馬車上拖出城去,烏鴉就是去追逐那些運
屍車的。我打開了屬於我自己的糧倉賑濟饑餓的災民,但是我的糧倉並不
能填飽災民們的空腹。這不免使我感到一點悲哀。
 
        我是東宮太子李弘,每逢父皇龍體不適的時候我在光順門、延福殿這
些地方監理國政,但我母親的鐵腕從珠簾後伸過來,握住了我,也握住了
整個朝廷的命脈,我真的能看見那只粉白的巨大的手,在每一個空間摸索
著、攫取著,那只手剛柔相濟而且進退自如,縛住了我的傀儡父皇。我曾
經以多種方式規勸我母親縮回那只可怕的手,積聚的不滿和憤怒常常使我
冒犯母親,然後我從母親那堭o到的是更其冷淡的目光,嘲謔的微笑和尖
刻的恩威並重的言辭,我的母后,不,那時候她已被父皇封爲神聖的天后
,她不會縮回那只手,那只手更加用力地壓在了我的頭頂上。
      我是東宮太子李弘,東宮媔雀陘F許多學識超人的學者謀士,但是沒
有人告訴我如何移開我母親的那只手,除了仁慈滿懷以禮待人,除了史籍
上記載的我的寥寥功績,我還能做些什麽?
 
  4
      上元二年是一個奇異的充滿預兆的年份,這一年我長期病弱的身體猶
如三月楊柳綻放新枝,前所未有的健康的感覺使我找回了青春和活力,我
甚至可以坦陳我一生中的肉慾體驗也都集中在這一年中。
 
        我不知道這段短促的幸福生活只是一種回光返照,我也不知道母親爲
什麽在這一年對我産生忍無可忍的感情,我究竟做錯了什麽?或許只是我
重新獲得的健康加深了母親的戒備心理,或許我在偶爾監國的過程中傷害
了她的權力和自尊,或許只是因爲我對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的憐憫和幫助
激怒了母親。
 
        是裴妃告訴我有關義陽和宣城公主的消息的,有一天我們在品茗閒談
中談到了已故的蕭淑妃,談到她的亡靈變成一隻黑貓出沒於宮中,使母后
一再遷居,也使那些當初對蕭淑妃落井下石的宮女擔驚受怕。裴妃突然問
我,你還記得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嗎?我說當然記得,小時候常常在一起
盪鞦韆踢毽子,義陽公主很美麗,她長得像父皇,宣城公主更美麗,她長
得像她母親蕭淑妃,我記得她們都喜歡幫我穿鞋束帶。裴妃遲疑了一會兒
,輕聲對我說,你應該去看看她們,她們都在掖庭的冷宮堙C
 
     這個消息令我震驚,我記得母后曾經告訴我那兩個姊姊因爲染病先後
病死了。蕭淑妃已死去多年,她留下的兩位公主竟還充置於冷宮一隅,這
個出乎意料的消息真的令我震驚了。我不知道這是出於遺忘還是我母親對
蕭淑妃長存不消的仇恨,不管怎麽樣,我把此事視爲辱沒禮教玷污皇家風
範的一件罪惡。
 
        當我在掖庭宮最偏僻的陋室堿搢ㄗ犒鴭n妹時,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
睛,義陽公主的亂髮已經銀絲縷縷,而曾經以超人的美麗和嬌態受到父皇
寵愛的宣城公主面容枯槁,目光呆滯,她們坐在陰暗潮濕的陋室堙A手中
抓著一團絲線,地上也堆滿了纏好的大大小小的線團,可以想見她們就是
纏著絲線打發了十九年的幽禁歲月。
       是我母親的冤魂帶你來的嗎?義陽公主顫抖的聲音使我驚悚,她說,
是一隻黑貓帶你這堥茠熄隉H
 
        不是,是我自己。我說。
      你想把我們從這堭a出去嗎?你能把我們帶出去嗎?義陽公主一直用
狐疑的目光審視著我,我覺得她對我的突然探訪充滿了戒心。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了義陽公主的疑問,我說,無論怎樣我要讓你們離
開這堙C想說的話並沒有說完,因爲我抑制不了我喉嚨堛漁C咽之聲。在
我匆匆離去之前,我聽見沈默的宣城公主突然尖叫起來,快走,小心讓皇
后看見。她將手中的線團朝門外擲來,讓皇后看見你們就沒命了,她的喊
叫聽來淒厲而瘋狂,剁掉你們的手足,把你們泡在酒缸堙A你們也會沒命
的。
 
         我想幫助兩位異母姊姊的欲望如此強烈,我上奏父皇請求兩位公主的
婚嫁之事,措辭中無法掩飾我對父皇母后的譴責。父皇恩准了我的奏議,
也許他只是在讀到我的奏書時才想起兩位公主已經在冷宮堳楖T十九年,
作爲子孫成群的天地君主,父皇經常會將他的兒女後代相互混淆乃至遺忘
,這在宮中不足爲怪。而我母親在這件事情上態度頗爲曖昧,她把義陽公
主和宣城公主的不幸歸結爲內宮事務的疏漏,我聽見她在讚揚我的仁慈親
善之心,但我看見她的目光冰冷地充滿寒意。我記得母親倚坐在虎皮褥上
,手媦膩妗菑@隻檀木球,有番話聽似突兀其實正是她對我的斥駡。我母
親突然問我,弘兒,你與兩位公主有姊弟之情嗎?我點頭,我說我與她們
是姊弟,當然有一份不容改變的血脈之情。我母親的嘴上已經浮出了冷笑
,弘兒,你覺得兩位公主是在替母受過嗎?我再次頷首稱是,緊接著我母
親的情緒衝動起來,而且我發現她的眼睛媮繻飌{爍著一絲淚光,她說,
你從來都在憐憫別人,唯獨不懂爲自己慶幸,假如我與蕭淑妃換一次生死
,你就不止是像兩位公主一樣適齡未嫁,你早就做了蕭淑妃的刀下鬼魂了。
 
        我母親其實是在提醒我的知恩不報,或者就是在斥責我對於她的叛逆
,但我不認爲我做的事違反孝悌之道,我只是在守護我心目中神聖的禮教
大義。
 
      幾天後我母親操辦了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的婚事,她爲兩位公主擇取
的駙馬是兩名下等的禁軍士卒,義陽公主嫁給了權毅,宣城公主嫁給了王
遂古。兩位公主的婚嫁當時成爲朝野笑談,權毅和王遂古的名字成爲行路
拾金的象徵,而我的那兩位異母姊姊隨俗野之夫遠走異鄉,從此杳無音訊
,我的幫助對於她們是福是禍已經不可推測了。
       不可推測的更數我的母親,那時候世人已經稱她爲天后,人們對於她
褒貶不一毀譽參半,我是不是比別人更瞭解我的母親?我不知道,有時候
我覺得她的心是深不見底的萬丈絕壑。我的生命的一半握在手中,另一半
卻在那道深壑之間慢慢地墜落。
 
        有些野史別傳把我的死亡渲染得何其神秘,其實投毒殺人是所有宮廷
最常見的政治手段,簡單易行而免去勾心鬥角殫精竭慮之苦。我說過上元
二年我發現了一些預兆,東宮的牆沿和空地上無故長出了黃色成白色的菊
花,溫厚賢淑的裴妃爲我日益恢復的健康撫額欣喜時,我說,健康於我不
是好事,也許是一種凶兆。我想那不是玩笑,是我對自己生命的衡量和把
握,它對裴妃當然是不可理喻的。

      我在想我是否有機遇逃脫合宮的那次夜宴,假如四月十三這天我在
長安而不在洛陽,假如那天我在看見鳥籠落地後辭謝了母親的夜宴,我是
不是能活下去?我還能活多久?
 
        裴妃知道我沒有興趣享受那些宴席上流水般的珍饈美肴,但是我從不
在細枝末節上拂逆母后之意,我走出寢宮的時候,看見一隻養著金雀的鳥
籠從廊簷上落下來,有宦官匆匆地拾起了鳥籠,我朝籠子堛熙噥搛啎F一
番,好好的你怎麽掉了下來?宦官在一旁說,可能是風,可能是鈎子斷了。
我想著鳥籠的事登上了前往合璧宮的車輦。
   
       宮的宴席上坐著父皇、母后和幾位受寵若驚的朝廷政要,我坐在
父皇的左側,與那些官員們寒暄著並接受他們對我病體恢復的祝賀,這
的場合我總是缺乏食欲,心如止水,我注意到合璧宮夜宴上的母親,雍容
華貴的服飾和機敏妥貼的談吐使她煥發出永琲漸彩。
   
      我只是喝了兩杯淡酒,吃了幾片鹿肉,我想問題肯定出在那兩杯淡酒
上,鳩毒或許早就浸透了我的酒杯。這是一段衆所周知的歷史記載了,我
在飯後飲茶時發出了慘烈的呼叫,那正是投毒者等待的那種叫聲。
  
       我沒有走出美麗而肅殺的合宮。
       我想告訴我的父皇,我的弟弟賢、哲、旭輪和妹妹太平公主,在瀕臨
死亡的瞬間是什麽使我的臉如此絕望如此痛苦,我看見了母親的那隻手,
那隻手在天後鳳冕上擦拭鳩毒的殘跡,告訴他們我看見了母親的那隻手。

       告訴他們要信任一個不幸的亡靈,小心天后,小心母親,小心她的沾
滿鳩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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