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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泓清波

其一、母愛

        孩子在小的時候很可愛,白白嫩嫩的皮膚,紅通通的臉頰,柔軟的、烏亮的
頭髮貼在彷彿一捏就碎的腦殼上,水汪汪的眼睛裡沒有想法,只有想吃、想睡、
想玩的慾望,所以妳愛他,疼他,妳很容易掌握他,滿足他,他小小的身軀只能
圍繞著妳的裙擺打轉。他是妳血肉的一部份,生他時的痛楚,作為母親的妳不會
遺忘,所以會有那麼一段很長的時間,妳認為自己是為了保護至親而變得兇殘,
而這沒有想法的精靈稚兒也會為妳拭淚、為妳心疼,在這以鬥爭為常態的深宮中
,他是唯一能讓妳安心擁在懷中的真人。可是聰明如妳,有一天總會發現妳跟孩
子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兩個不同的人。那是個要命的現實。

         也許打從胎兒離開母體的那一刻,母子兩人就開始分離,有了不同的稱謂、
地位,母子間的利害得失不再是絕對的一致。當妳一步步打倒對手,登上后位,
甚至可以跟至高無上的帝王並稱二聖,妳的孩子也在妳那無數苦思權謀應對的夜
裡長大了。長大了,他無疑是妳的孩子,因為他跟妳一樣固執,一樣看到目標就
要熱血沸騰的體質,可是妳不高興,因為那孩子的想法、方向狠狠地指向跟妳完
全相反的盡頭。妳再無法熱切地擁著他青春的身軀,因為孩子看著妳的眼神出現
了怨懟的想法。

        那種怨懟使妳已沾染血腥的雙手失去了努力的憑據,惡狠狠地指控妳所作的
一切無非是為了私利,沒有人獲益,這種簡單的理解令妳憤怒。一股恨意從妳心
中升起,妳恨妳自己並不衰老,妳恨妳自己在奪權的鬥爭中筋骨越發強健,血液
越發澎湃,光彩煥發。子壯母強,這意味著不可免的母子相殘。妳清楚自己絕對
比兒子強,所以妳不會放手。那恨是帶著快感的哭泣,夜深人靜時,妳才會想起
自己單純是個母親,兒子卻一再逼妳要容不下他。

      「母后......」那不是孩子的聲音嗎?

        武媚停下對茶几上矮綠青松盆栽的無聲演說,回過頭來,發現東宮太子李弘
還伏跪在地上。手中的瓷杯已握得溫熱,朱唇輕含杯口淺飲,腦子一清,原來剛
剛的思緒盤旋,兒子的伏跪祈請,也不過涼了半杯茶。

      「弘兒、你還在意會不會傷了母親的心嗎?」她猜想,或許孩子還是能站在
自己這邊。「母后,兒臣只是想為父皇、母后分憂,請母親安心退居後宮,讓
兒臣監國吧!」「弘兒、是誰教你說這些話的!」顫抖的手,發怒擲杯在地。幾
滴茶水濺上太子年輕細緻的臉頰。

        李弘抬起頭,蒼白的臉緊繃著,眼神充滿了對母親的失望與憤怒。

        武媚蹲下身,想用衣袖拭淨孩子臉上的茶水,卻發現他幾滴強忍不住而流下
的眼淚。「弘兒、你不可愛了,你的眼神還是像孩子,卻有了愚蠢的想法。」伸
出手,想用母親的擁抱停止爭吵,可是孩子卻想也不想地掙脫了。李弘飛奔而去
的身影猶如逃避虎狼的侵襲。

      「兩個人,果然是個要命的現實......」武媚緩緩站起身,表情是令人意外的平
靜。已經註定的悲劇,誰來執行 ?是母親,或是天,還是兒子,這是令武媚又緩
緩皺起雙眉的問題。
 
其二、尚書

        關於李弘厭惡春秋、戰國策等武媚指定給他的讀物這件事可以視為母子爭執
的開端,用更深一層的涵意來說,那是一種李弘反抗武媚的呈現,重點不在於李
弘是否真的非常厭惡春秋,而是在於李弘放出了厭惡母親重視之物這樣的訊息。
這是權力鬥爭的警訊,意味著將會有更多反對武媚當權的人拜訪這位初試啼聲的
太子,作為重返權力中心的籌碼,不管太子是否樂意受到這樣的矚目。

        一個人的喜好如果暴露地太明顯,甚至連史書都不忘為你記上一筆,就意味
著這個人很可能要失敗,因為太容易被人摸懂,就會有擅於對症下藥的對手和投
機者。李弘離奇的猝死使他不至於要到失敗這個地步,在他短暫的生命裡,他排
斥權謀巧智的戰國策,稱揚古典單純的尚書,希冀一個純粹仁德有禮的世界。他
有像父親一般仁慈的心,卻沒有適當的柔軟,酷似母親的固執與堅持使他在猝死
前的幾年日子裡留下幾樁為王皇后、蕭淑妃的遺族、為長孫無忌的正名而跟母親
產生衝突的記錄。

        太子李弘是個理想家,他給了許多人這樣的感覺,儘管他與母親的衝突仍要
被歸於是奪權的試金石。他不擅長騎馬射箭,不喜愛戶外活動,身體瘦弱的他在
腦中想像著一個因為君主仁德而來的太平盛世。每個人臉上該是帶著笑,心裡洋
溢著滿足,所以無所爭、無所求。所謂的理想家,很自然地從心的這端通往極樂
的彼岸,不在乎他是否會駕船。

        只要心就夠了,李弘很可能是這樣告訴自己的,然後在平靜斯文的外表下瘋
狂地鞭策自己、要求自己獲得潔淨的心靈,無罪的肉體。押對了,而他們的仕途
幾起幾落曲折多變,這當然也是另外的故事了。

其三、美麗的女人

        在幼年的李弘心中,母親無疑是美麗的,那不是歷代後宮女子對於帝王流露
出性召喚、扭腰擺臀的誘惑,母親的美麗是宛如神祉,能孕育無數生命的神祉,
她創造生命,也懲罰生命,寬方的前額彷彿會射出萬丈光芒。李弘記得在很小的
時候,仰著頭看著母親,她就是這麼有威嚴,有魅力,讓人不自覺地想要依靠她
,或許正是如此父親在他童年的印象中被母親的光芒掩蓋,而不見其體態、性格
、身影。李弘也曾想投向母親、盡情地依賴她,但大紅鑲金邊的裙裾總令他怯步
,華服的摺角看來如利刃般有切割的能力,彷彿那都不是布料,而是裹著刀劍的
巾帛,幼時的李弘真的這麼以為過,他當時想這大概是母親怕惡靈作祟而張起的
保護網吧。

其四、雲雨

        關於唐朝的歷史,這是一個不會有人記載的夜,因為它只是無數讓人沈眠、
平靜無波的夜中的一個罷了。這個夜裡,幽深的東宮,沒有兵器交鳴,也沒有歌
舞歡笑,這座宮殿就這樣靜著、沈著,寢宮中四個角落昏黃的方形紙燈仍然亮著
,少年的太子弘焦躁地翻了數回身,始終無法入眠。他在意著母親時而溫柔、時
而嚴厲的目光,對於日漸陌生的母親,他不知是否該相信宮中的流言蜚語。

        習慣性地傳召一位孌童侍寢,多次以來他只是習於擁著少年的身軀入睡,從
未曾有過性愛的接觸。李弘並非完全不知孌童的功用,但他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存
在始自於感業寺裡一場褻瀆天神君父的雲雨貪歡,他的父親如何卸下他母親灰色
的僧袍,母親又是如何嬌媚地回應,就不禁要對性隱隱作嘔。他感到困惑,這場
雲雨是情不自禁還是預謀,母親是從愛走向權力,還是為了權力走向愛。他覺得
迷惘,父親的仁德難道也只是層面紗,在女人的肉體面前棄之不顧 ?雲雨的滋味
是李弘不曾嚐過的,他甚至害怕。但身體的某部份始終監視著他的念頭,在想像
著盡情觸摸孌童肉體可能會有的快感時,同時迅速地發脹起來。他從很早就知道
,自己不愛女人的身體,母親送來的侍女在他面前脫光衣物,但他卻彷彿只是看
到一張椅子,沒有感覺。他並不在意自己期待的究竟是什麼樣的肉體,因為他已
抱定了要用一生的禁慾來洗清自己從一出生就不潔淨的精神印記。

        來的孌童是個陌生的面孔,李弘要他躺在自己的身邊,好奇地伸出手撫摸孌
童的臉頰,白裡透紅的肌膚出奇地細嫩,「你很漂亮。」孌童沒有回話,只是靜
默地凝視著自己的主人,空洞的黑瞳透露著他沒有安置靈魂的權利,那是奴隸制
度下人能被剝奪的最高點。「你叫什麼名字 ?」,「合歡。」孌童輕聲回答,帶
著一絲訓練過的嬌媚。李弘捱進身子,嗅嗅合歡衣袖上薰染的沈香,「是我喜歡
的香味。」合歡拉起自己的衣袖靠近主人,好讓主人不需彎著身。也許是合歡的
眼神夠空洞,所以這夜李弘能對著鏡子說話般,興奮、口無遮攔,一如他年紀該
有的活潑。「男人是不是都會喜愛女人呢 ?像父皇喜歡母后一般,什麼事都聽她
的,但是我聽到很多人說母后不是個好女人,說她……她的身體侍奉過李家父子
,為了登上后位、為了立我為太子,她害死了很多人。」李弘察覺合歡的眼裡流
露出一絲驚恐,他像安撫著小貓一般輕揉合歡的肩膀,「為什麼大家聽到母后都
這麼害怕呢 ?」一陣狂風忽地吹熄了門邊的兩盞燈,出奇的靜默降下,李弘不知
道此時合歡和他想到的是同樣的事,是王皇后被砍斷四肢丟進甕裡等死的慘狀。
血腥的畫面飄然而至,定格似的崁在李弘的眼前,甩弄不掉,他害怕地抓緊合歡
的肩膀,喃喃地說道「妳不要找我母親報仇,我幫妳把手腳接好,我幫妳把手腳
接好……」李弘音調從害怕顫抖漸漸興奮高亢起來,他拉開合歡的衣襟,同時探
手緊抓著合歡左、右兩邊的肩關節扭著。合歡吃痛地叫了一聲,「已經接好了。
妳不會再痛了。」太子瘋狂的程度讓身下的軀體也急著想察看四方,深怕真有王
皇后的鬼魅作怪。「太子、太子,我是合歡啊 !」「對啊、合歡,你的身體好乾
淨好漂亮、你比我乾淨多了。我是母親的孩子、我跟母親一樣骯髒……」李弘睜
大眼睛,越發歇斯底里地吼叫起來。隔牆有耳是宮廷鬥爭的禁忌之一,合歡本能
反應地吻上李弘發紫的寒唇。

       「太子、你只是太緊張了。」

        不知是溫柔的話語還是唇邊的熱流止息了這場來得跟風一樣快的瘋狂,李弘
這才發覺在他眼前的不是討命的厲鬼,而是半裸的男體。緩緩地吐著氣,只是太
緊張了嗎 ?李弘對於自己近日越來越常發作的瘋狂感到有股惆悵的茫然。他像個
乖巧的小孩,躺了下來,靜靜地接受合歡的安撫,身上的皮肉一寸一寸、一點一
點地在合歡火熱的唇舌下化開,放鬆得猶如浸泡在溫泉裡,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到
如此安心,世界變得單純,沒有誰討厭誰,讓人只想留住眼前的溫暖就滿足不已
。當合歡準備含住李弘發脹的下體,李弘猛然坐起,別過頭不敢直視合歡的眼。
「合歡、這樣就好了,我們睡覺吧!」合歡順從地點點頭,和著衣服捱著李弘的頭
一併睡下了。這一夜,合歡在朦朧中感覺到一隻冰涼的手撫摸著自己的臉說:「
總有一天,我也要給你一個單純的世界。」
 
其五、遺言

        那是太子猝死前,合歡最後一次幫太子梳頭。

      「明天我出發去洛陽時,你就走吧 !我恐怕是沒機會回來了,這幾年的旱災讓
民間厭惡母親,甚至說她牝雞司晨所以導致天災,我此去就算是死也要勸她退居
後宮。雖然希望渺茫,但這是我作為兒子最後能對母親盡的孝道。你或許也和其
他人一樣都認為我反對母親,甚至厭惡母親,其實我只是想讓母親能讓天下人都
喜愛、敬仰,這一點恐怕連母親都不會相信吧 !因為我總是無法制止自己地和她
爭吵…… .」太子彷彿因為過於激動而岔了氣,猛咳了起來,瘦削的背影佝僂,
合歡失手滑落了髮梳,怔怔地望著李弘未老先衰的身影,留下兩行清淚。鹹濕的
淚水在臉上放縱地肆虐,他恨自己為什麼只能眼睜睜看著賜給自己靈魂的主人深
陷地獄。

      「你怎麼了?」李弘回過頭抓住合歡的手,慘白的臉上竟也掛著淚珠。

      「我、我是在為您流淚啊。」合歡跪下雙膝,將頭埋進李弘的懷裡放聲大哭
,李弘那夜撫摸在背上的溫存,他永遠也無法忘記
   
其六、謎

       太子李弘的猝死是個謎,暴斃是謎的代名詞。在深不可測的宮中,你最好不
要多想,不要猜測。

       太子李弘偏愛男色也是個帶點朦朧色彩的謎,你可以想像,但永遠不會知道
那到底是什麼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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